作者|刘工昌

(资料图)

资产上千亿，进出10多个保镖簇拥、12个秘书配置左右，最终却带着儿子前去自首，杨卓舒终从河北首富变身成为了一个大“诈骗犯”。

杨卓舒首富成长史

杨卓舒，1952年出生于黑龙江省肇东市，其名字源于苏联民族英雄卓雅和舒拉。在家里兄妹八人中杨卓舒排行老大，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其少年时因父亲被打成右派，备受欺凌与嘲讽，后考入河北师范大学，毕业后成了一名记者，最后担任报社副总编。

1993年，杨卓舒辞去记者工作进入房地产行业。据说当时他将朋友借了个遍，总共才凑齐了几万块钱。

搞房地产首先要弄的是地皮。关于杨卓舒是怎么弄到的地皮，目前比较统一的说法是，他从朋友那借了一辆车，把它抵押给了村民，以此赊来近30亩的地皮。随后他拿出仅有的一点积蓄到附近一家砖厂，一刻不停地往这块地上拉砖，给人以十分热闹的场面，又立起一个广告牌，声称这里将新建高档别墅。

仅有的一点钱都投到建材上去了，人工工资怎么办。关于这一问题，比较主流的说法还是之前提到的二手车。杨卓舒将朋友的二手大宇车停在工地上，告诉工人们如果工程竣工后自己不发工资，就任由他们将大宇车开走。

问题逐一解决，杨卓舒的房地产也开始动工了。但光靠杨卓舒手头那几万块钱就是买建材也是不够的，怎么办？他又动起脑筋，用期房换建材。但即使这样，工程还没到一半，杨卓舒的资金便又断了。而眼下他该抵押的都抵押完了，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未来的买主提前交钱。他靠着曾在报社积攒下的人脉，制作了一整页的房地产广告投放入市场，宣称自己建造的卓达别墅一平方米只需要1588元。而当时同地段房地产别墅价格最低一平都要2000元以上，这个价格很快就吸引了大量顾客。当时杨卓舒还表示，想要享受这类廉价别墅，就要提前缴纳认购资金，先到者有60项物业免费服务可以领取。据杨卓舒后来接受采访时说，广告刊登隔天就有200万元入账，也仅一个月，他就收获了5000万元。（1）

为了真正做到一炮而红，杨卓舒还采取了独特的营销策略。当时卓达除了所有项目价格低于市价外，配套的物业也基本不收费，有的社区还给老人发养老费。有知情人士透露，靠这种让利于民的手段，杨卓舒在当地赚尽口碑，积累了不少“信众”，也为后来他大举向民间融资埋下了伏笔。

就这样，杨卓舒成功完成了自己第一套房产的建造。不过等买房人前往验房的时候，才发现原来卓达别墅并不是真的“别墅”，实际上不过是普通的商品房。但考虑到房价也的确比周边便宜不少，多数人还是没有闹下去。

凭借“福利”楼盘的口碑和产业开发积累的政府关系，杨卓舒的卓达成了河北优秀企业，并在1999年至2003年连续5年成为河北省十大民营纳税企业。凭借房地产的积累，杨卓舒更是连续五年入围《福布斯》评选的中国富豪榜。

以产业为名大肆圈地

杨卓舒不满足于单纯的房地产，开始想着将卓达转型成为一家致力于产城融合的房地产公司。在他看来，比房地产更为赚钱的生意在用产业来进行大量圈地。

1999年，杨卓舒主动找到政府，希望拿下石家庄东边郊区一片荒地来开发服装产业园，政府也一次批给卓达360亩地用于开发服装大厦和产业园区。后来石家庄东扩，曾经的荒野僻地摇身一变成了国家级经济开发区。

按理说杨卓舒身怀宝地，应该能凭此大赚一笔，但他实在不是搞实业的料，没赚到什么钱，此后这里也变成了卓达新材的总部。不过杨卓舒凭借在这块地做的部分基建还不错，得到政府好感，获得当地改造项目。

彼时正值全国掀起造城运动热潮，记者出身的杨卓舒对此自是敏感，很快他调整产业方向，以产业为名圈地并帮政府搞基建，再以房屋预售款来滚动资金，这也成为卓达日后走出河北进军全国的固定打法。

2008年，杨卓舒完成了他走出去后的第一笔，可能也是他从商履历中最重要的一笔生意——与山东威海达成协议，负责整个南海新区旅游度假区的建设。据公开资料显示，该项目占地32000亩，总规划2000万平方米，总投资600亿元。除了大量住宅、酒店和商业之外，还包括一座海港（张家埠新港）。

也就在这一年，杨卓舒遇到了后来改变他命运的人——纪勇。

被纪勇口中的建筑新材料所打动后，杨卓舒用高出资产价值数倍的价格收购了纪勇的太极木公司。2009年，卓达新材在南海新区成立，并聘请纪勇聘为高管，给予其新公司9%的股权。随后公司全力营销这种新材料，甚至演变出著名的“竹子替代钢”神话。

但神话终究是神话，卓达新材几乎没有为杨卓舒创造利润。有知情人士透露，因为技术原因，卓达新材的预制板最多只能搭三四层房子，并不能大范围使用。但为了迎合老板产品销售好的幻想，卓达后期甚至形成一股邪风，即有一帮人专门坐在办公室里凭空捏造各种喜讯来迎合老板的口味，甚至其中一些人后来还凭此获得了提拔和奖励。

尽管明知这些问题，但杨卓舒并未及时止损，而是让卓达新材最终变成了一场从内到外的骗局。过去每个到威海参观的人，都会看到一个固定环节：一个新材员工站在一块很薄的结构板上跳，怎么跳都不断，然后用喷枪烧插在结构板上的钉子，钉子烧红了但板材却一点不热。其实，这就是一块专门用于表演的特制板材。（2）

尽管产品饱受争议，卓达新材却屡获权威部门的肯定，其在石家庄的工厂不仅获得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认定，住建部下属科技发展促进中心于2016年还为其颁发了建设行业科技成果评估证书，认为卓达的玻纤增强无机材料复合保温墙板具有创新性，且处于国内领先水平。

热衷以权开路

吊诡的是，拥有号称数千项专利，还有各地政府的高度肯定，这本应成为发展实业的好机会，但杨卓舒努力的方向却不在此。他将卓达新材变成对外展示的基地，让其成为公司大量圈地的利器，后又顺势成为卓达销售理财产品的实力证明。

2006年，卓达在三亚开发了东方巴哈马项目，又在五指山市拿下60万平方米的山水青城项目，此后还和屯昌县政府签下800平方公里的生态新城协议。到2014年，卓达和张家界签订协议，拟建设一个120平方公里的国际旅游度假区。与此类似的投资协议还包括重庆合川区、甘肃张掖和山东莱州。此外，在其公开的宣传中，他们与内蒙古乌海市签约，投资2000万平方米的生产基地，类似的还包括福建漳州和河北邯郸。

在杨卓舒曾经的计划里，他还要在北京延庆建造“卓达山水江南度假村”、“北京龙庆峡国际生态康乐园”，在三亚市启动三亚热带雨林度假村、三亚卓达旅游职业学院、亚龙湾院士院、蓝硅谷海洋科技城等项目。

而每一个项目新闻发布会，杨卓舒都会邀请上百名记者，以及地方官员到场为其背书。此外，他所做的每一个项目都会尽力寻求政府的站台，甚至拉普京为其撑腰。2013年，卓达声称跟俄罗斯签订了一份保障房项目合同，项目建设期为15年，年均建设9200万平方米，每年的合同金额达到6000亿元人民币，但俄罗斯大使馆亦出面表示对这项交易并不知情。

据俄媒报道，卓达确实曾与雅库茨克市签订有三个街区的综合建设合约，只不过具体金额没有公布，当地在2016年7月还举行过开工奠基仪式。到2018年4月，因为工程暂停太久，该市市长还向卓达集团寄送了解约函。

明面上，杨卓舒跟政府官员打得火热，背地里他又表现出对官员的厌恶。他曾在文章中写道，“有许多正式场合我是非常不愿意去的，我只要到机关去一次，就会反复地做着一个相同的梦:就是在一个工地，几根木杆，然后几片东西围起来，遍地是污秽之物，我憋得够呛，到这儿了，找不到下脚的地方。”（3）

债务漩涡衍生庞氏骗局

房地产本就是极端烧钱的行业，而杨卓舒的新材料实业也是如此，一条生产线的投入就需要1.5亿元资金。尽管杨卓舒一直对外声称卓达订单不断，但其实几乎没有一笔能顺利完成，现金流入不敷出。庞大的资金缺口使卓达急于寻找融资渠道，但杨卓舒在开发房地产的不规范性，使得卓达早就被银行列入了黑名单，只能寻求社会融资。

卓达最开始的目标是一些业主，十万二十万的参股费用，每年返息，也可以折算到购房款里。这时的投资者很多是早年购买过卓达项目的老年人，而卓达靠组织这些人去项目免费旅游来证明实力。

卓达新材项目根据投入本金的多少，年化收益率包括利息以及股权回报，从20%到30%多不等，5万元的收益率有28%，500万以上资金的收益率则有34%。为了推销理财项目，卓达集团聘请上千销售人员，在石家庄的繁华区域遍布营销点，并向路人发放宣传单。

如此高额回报率，让很多老人拿出毕身所积去投卓达新材的理财项目。当时在石家庄市翟营南大街389号的卓达集团总部，买理财项目的人挤满大堂，比当初排队买卓达花园的人还多。据卓达集团的销售人员描述，卓达新材理财项目启动不到一年，就已经有40多万投资者购买，总投资额至少一百多亿元，而且所有的卓达新材理财项目投资都没有抵押物。

卓达新材理财项目投资周期都是一年，100多亿元的融资在一到两年内要支付的利息就二十多亿元，公司一年的主营收入还不够还利息，只能靠不断吸引新的投资者，来为前序投资者贡献利息。

2015年，一篇名为《卓达新材百亿融资术》的报道，将卓达在民间高息融资的内幕公之于众。尽管杨卓舒承诺会通过售卖楼盘和变现资产来还清债务，但由于卓达楼盘所在地的偏远性而无人收购，随时存在“烂尾”的风险。（4）

此时，杨卓舒放出一段名为《总裁对广大客户的一段心里话》的视频，将投资者与卓达绑在同一条船。即使看破卓达的招数，这些投资者也只能希望卓达能吸引新的投资者为自己解套。（3）

一位接近杨卓舒的人士告诉市界，“卓达涉及的人太多了，如果大家都去兑付，肯定是个死，应该让他慢慢发展主业，才有钱还投资人的钱”。

事实上，2015年的事件并未立刻引发大面积的挤兑。据内部员工透露，该篇报道只是让卓达的理财销售陷入停滞，很多本地人仍然相信杨卓舒。杨卓舒凭着多年的口碑和宣传挺了过来，但这次事件让卓达的理财销售完全短路，而理财的资金链一断，卓达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资金来源的空壳。据卓达理财投资者谭莹珊记录，2015年11月，卓达的理财兑付出现违约，投资人的利息和本金都拿不到。而关于卓达涉嫌非法集资的报道也见诸报端。

带着儿子去自首

到2016年，越来越多的投资人开始彻底失去希望。这家号称拥有15000名员工的企业正式陷入崩溃。

2017年4月24日，卓达曾对外发布承诺书，承诺在当年7月25日前完成2016年12月份及2017年1、2月份应付款项支付，并表示将通过融资抵押、资产打包出售、加快销售房产的方式偿还欠款。该通知还称，其仅天津、威海、三亚的可售房源货值就高达65亿元。

但到了2017年7月，卓达再发致客户公告，表示资产变现速度不能满足支付要求，同时进一步强调其在全国有大量可售房产、可开发土地，恳请投资者给予兑付时间，只不过再也没提具体日期。

此后一直到杨卓舒自首之前，这些承诺和公告一个也没兑现。据当时媒体调查报道，卓达发行的信托达到19款，累计融资达到55.5亿，但因无力偿还，后被信托公司列为黑名单。而到2019年的3年间卓达有据可查的私募还有11款，累计融资超过17亿元。（5）

无法付息，不能交房，这让卓达的信用彻底破产，杨卓舒一直以来所依赖的那套野蛮销售的逻辑也不再适用。从2016年开始，因未取得预售证违规销售，卓达在石家庄的多个售楼处、建筑工地被陆续查封。

随着举报信越来越多，威海也自2017年起开始查处卓达，责令其退还预售款，并查封了多个项目房产。另外，卓达在海南的地产项目也在2017年因中国长城资管申请财产保全，被查封了价值1.469亿元的房产。

债务崩塌引发了连锁效应。至2019年的过去四年，虽然卓达通过出售资产偿还了部分债务，但其多年积累的窟窿已无法弥补。（2）

就这样，在惊惧忧愁之下，自感无法平定事端，也无法摆脱公司烂摊子的杨卓舒带着自己的儿子向公安局自首。（6）

好人还是骗子？

2019年11月27日上午，石家庄市裕华区人民法院对卓达集团杨卓舒等39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案进行了首次审理，由于杨患肝病及其他健康问题，法院最终将审理现场定在监管病房内。

不过与被骗的投资者的痛恨不同的是，石家庄当地不少人对杨卓舒一直十分尊敬甚至感激，因为在他们看来，杨卓舒这些年一直坚持捐款做慈善，对本地人不错。

根据河北曾经报道过的消息来看，从2002年开始，杨卓舒每年从公司账面拿出800万帮扶200个贫困学生。此后不管遇到什么自然灾害还有社会运动，杨卓舒都能毫不犹豫地提出捐助。而且比较让人钦佩的是，杨卓舒捐款后坚决不会见受捐人，因为在他看来那都是作秀，只有把善款捐到实处才是正经事。

2009年杨卓舒被评选上了中国慈善排行榜。（7）

那杨卓舒为什么会走到自首这一步？

一个直接原因是卓达始终没有稳定的正向经营现金回流。杨卓舒的地产大多是城市荒郊，兑现能力差，其所谓的实业新材料更是毫无变现能力。另外的根本原因则在于杨卓舒做产业不是从销售出发，而是总想回到圈地，形成恶性循环。（8）

纵观他经营的20年，主要涉及房地产和实业两个层面。先说房地产。

一位石家庄房地产业人士对记者说，如果卓达能坚持在城市里搞房地产开发，以卓达当年的实力，即便遵守规则，老实拿地，不见得会走到今天的地步。“总是跑到荒郊野岭拿便宜的地，然后妄想靠自己能带动整个区域，这怎么可能？”（2）

除了开始发家的第一桶金，之后杨卓舒就没有真正沉下心来扎扎实实搞房地产，这使原本作为先行者的他错过了中国房地产行业最黄金的10多年。

其次是实业。杨卓舒曾有两次机会。一次是以建服装城名义圈的石家庄周边几百亩地，后成了繁华的市区，且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。当时杨卓舒是有条件搞服装产业的，可他根本没下法。

第二次就是后来的新材料工艺。从卓达公开的资料显示，当时他们的技术已得到国家权威机构认证，而地方政府更是极力支持。如果以此为契机，沉下心来搞，说不定真能做出一番景象。但他所作的却是借助这一影响，在全国各地大肆圈地，形成恶性循环。

没有正向的资金回流，撑下去只能靠借钱。银行不贷，债券没人理，只能靠融资，骗取贪利之人，终于造就了中国最大的庞氏骗局的诞生。

由此来看，用两个词形容杨卓舒的创业故事比较合适。一是白手起家。在房地产这样一个资金密集型产业，没有钱没有后台的他能钻出来，着实不易。二是空手套白狼。当然对其本人来说，这属于逼不得已的做法，但不道德。

注释：

（1）河北首富杨卓舒，骗40万人100亿后选择投案自首，曾每年捐款800万电圈那点事竞2022年1月17日

（2）河北前首富的野蛮生存术：曾放言“反对卓达，就是反对普京”南方周末2019年12月14日

（3）一场人尽皆知的“骗局”张洋市界2019年5月20日

（4）资产达千亿元！文艺青年靠卖房成首富，如今因欺骗老人沦为阶下囚 海西商界 2021年9月20日

（5）深度：河北卓达陨落吴波界面新闻2019年12月2日

（6）河北首富杨卓舒：资产千亿，12个保镖和秘书，使40万人倾家荡产 光河图史 2022年5月9日

（7）河北首富杨卓舒，骗40万人100亿后选择投案自首，曾每年捐款800万 好奇全能社2022年1月16日

（8）卓达事件：一场集合了黑道、传销、洗脑、愚民成分的庞氏骗局林梢玥金融看客2015年11月16日